在附近吃了花溪牛肉米线,随手拍了,发上微信,小学班主任留言说,在成都也能吃到花溪锅巴粉,太好了。
何止是花溪锅巴粉呢,有天在宽窄巷子附近办事,我意外地发现竟然有水城羊肉粉,当时匆匆而过,未能进店尝尝,正不正宗不知道。花溪锅巴粉、水城锅巴粉,都是贵州的名小吃,以地方命名。花溪锅巴粉在贵阳,水城羊肉粉在六盘水,凡是学过地理的同学大约都对这个黔西北的三线建设城市有点印象。其实以成都之大,闲逛之余,就可能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或者大街边上,偶遇一家云南过桥米线,或者桂林酸汤米粉。我是资格米粉爱好者,凡遇大大小小的米粉店,都要进去品尝一回。三十年前,在成都的大街小巷,很难看到米粉,那时我刚到成都读书,常常想念老家的牛肉米粉,有次看见一个小店写着酸辣粉三个字,大喜过望,一头扎进去,却发现此粉非彼粉,不是大米做的,乃是用红苕制成的粉条。那时节,在成都流动的外省人也是很少的,走在街上,很难听到外省口音,甚至我用普通话问路,老街上的大爷大妈也不能全听懂。
不知从何时起,成都有了一家云南过桥米线,我惊喜之余,去吃了很多回,虽然味道比昆明老字号的那家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但总算是有米粉可吃了,聊以自慰。三十年后,成都已成为真正的大都会,走在街上,各地口音此起彼伏,各种肤色的人种也不鲜见,与此相应,各省乃至各国的美食也蜂拥而来,五花八门,美不胜收。米线作为一款物美价廉的快餐主食,也在成都落地开花,随处可见了。因着早占成都市场的是云南过桥米线,成都人就把这种连汤带水的线条状小吃,统统叫作米线了。虽然在我的老家,它本来叫着米粉来着。
惊喜的一次是在春熙路的地铁站,我惊奇地发现了一家津市锅巴粉。津市是湖南西北的一个县城,我的老家。我怎么也没想到,在繁华的春熙路,居然有一对来自湘西北的小夫妻,开了一家只有十来平方米的小小米粉店,让我嗅到了久远的老家的气息。虽然离开已四十年,舌尖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童年的日子却清清亮亮从岁月深处浮上心头。
那个胖乎乎的小姑娘,穿着杏黄色昵料大衣、脚蹬一双鲜红小皮靴,在雪花飞舞的冬天,总是流连在米粉店门口。米粉店里有很大一锅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牛肉汤,生牛肉被切成大坨大坨的,下在锅里煮熟、煮到筷子一戳就能穿过牛肉,把牛肉捞起来,放入制好的卤水中熬,卤水当然是招也是秘技,据说用牛油炒制香料是精华所在。反正煮熟的白牛肉在卤水熬上几小时后,就会象平凡小子走出了化妆间,变得清花亮色颜值爆表招人口水,色香味俱全,码在案板上,红黑红黑的、敦敦实实的,散发出一阵阵浓俨的香气,勾引过路客官。抵挡得住牛肉和牛汤香诱的客官真的是很少的,我当然更抵挡不住了,要命的肉香就在我家对门啊,更何况,掌勺师傅是我舅舅呢。每次他在对面笑咪咪地一招手,小女孩的魂就被勾来了,脚也被勾进店里了。
舅舅取过一只海碗,放点盐和葱花,注意,没有味精。他从汤锅里舀出一大勺热乎乎的牛肉汤注入碗中,葱花的香味立刻被热汤激活了,混和着牛汤回旋在空气中。端起喝两口,牛汤的热力鲜美霎那间就流遍全身,仿佛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无比慰贴,尤其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天。那个年代的黄牛肉品质好,熬出的牛汤鲜美无敌。米粉本是熟的,用一只大漏勺盛着,放入另一口开水锅里烫热后入碗,后,舅舅拿起一坨卤牛肉,切下大大的薄薄的几片,象盖铺盖一样,一片一片盖在米粉上,直到把米粉盖得全都看不见了,才笑嘻嘻地端来给我。而我总是很贪心地在心里祈祷:舅舅,再盖一片嘛,再盖一片嘛。
那一大海碗,光是米粉就足有二两,是一个成年人的饭量。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份量是很惊人的,但我每次总是连汤连粉带肉,吃光喝光,滴水不留,碗里从来没剩下过一星残渣。连舅舅都常常惊叹我的食量。吃完了嘴一抹就到街上疯玩去了,外婆自然会来结账。那时,一碗锅巴粉两毛钱,可谓物美价廉。其实现在想来,那时米粉调料其实很简单,却尽显牛肉和大米的天然醇香,堪称。作料越是简单,对原材料的新鲜程度和手艺的要求就越高,绿色生态的食品,怎么做都是好吃的。
六岁之后就离开了老家,四十年再不曾回去吃过锅巴粉。我无比兴奋地坐在春熙路的小店里,努力调动记忆,从嘴里冒出一堆自认为是湘西北的老家话,开店的小两口拼命忍住愕然却又想笑的表情,告诉我一句也没听懂。我们一起大笑。罢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来一碗牛肉米粉吧,老乡。
根据度娘的介绍,津市锅巴粉,居然名气很大,和长沙的臭豆腐共为湖南两大特色风味小吃。鲜美可口,闻名三湘。现在遍布各地,已有超过5000家店。如是,也不枉我打小痴情,虽尝遍各地美食,却是人生从来如初见,终生独爱锅巴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