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作者文珍:
1982年生于湖南。中山大学金融本科,北京大学位文学研究与创作方向硕士。2005年至今在《人民文学》、《当代》等刊发表小说若干。获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具潜力新人奖、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二届西湖新锐文学奖、届“紫金·人民文学未来之星”提名奖等。出版小说集《我们夜里在美木馆谈恋爱》、《十一味爱》。现居北京。
有一类不靠谱的人做事毫无计划性,决定一次旅行大多和旅伴的各种怂恿有关,多再加上对吃的烈向往。——具体要看到什么样的风景,什么样的景点又非去不可,倒是很少思量。
很不幸我就是这样的人。
假期
到山了。
好吧,那就按山下说好的一百八一个人算,三百六两个人。他们为的一个人说。
那还是在山下早时报的价。而且当时我明明记得是说一百八两个人。但是男朋友看了一下四个人迅速严肃起来的脸色和攥紧的拳头,又和我对看了一眼,果断决定付账。只有四百块整钱,数给那人后,他点了点就放进衣兜里。
我等了一会儿,疑惑地问:找钱呢?
噢,没有零钱好找。帮帮忙,我们这是佛教名山,遇到就是有缘。
另外三个人如泥胎木塑一样冷着脸,在大风雪里看着我们,不说话。
我几乎要哭出来:这么贵,我几乎一路都没坐,还给你们买了水……但是不知道怎么,这些话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瞬间真是像彼得·潘被胡克船长恩将仇报地刺伤的一刻,直接的反应还不是愤怒、伤心,而是完全地不能够相信人可以这么坏、这么坏。
后我们还是没有要回钱,垂头丧气地走掉了。走了很远,还听见他们在背后大笑着说:帮帮忙……佛山……有缘!
这个插曲导致我至今听到九华山三个字依然不寒而栗。
这样糊里糊涂玩了三天,我们的两千来块钱除掉付房费、门票、吃喝、滑竿钱以及回去的硬座票钱之外,已经只有八百多了。而那个司机给我们算下来的导游费是三千,本来应该是两千,但不知道怎么七算八算又多了一千。我们几乎把所有的钱都
来到了一个当地的大商场,昏暗陈旧的大厅里居然也有资生堂、玉兰油之类的化妆品专柜,站柜台的大姐在瓦数不够的日光灯照耀下显得脸色特别铁青。我到处看了一圈,什么都买不起,但做出一副很懂民生的样子说:这么穷的地方,一定是当地官员或者做买卖的人的老婆才买这种高级子吧。我的小男朋友点头称是。现在想来那番思密达式的对话真是汗颜——当时我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以为这些就算是一等一的子了,现在想来,这也不过就是穷人的品而已。真正的贪官阔太即便是在十多年前的黄山市也一定是不稀罕什么玉兰油的。
无知者无畏的报应很快就来了。从商场出来后不到五分钟,我们就遇到了生命里个骗子,其实说是骗子也不完全恰当,不过就是想挣游客钱的人。——他是一个的士司机,看到我们背着大包一脸茫然,飞快地停下来摇下车窗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助。我们傻乎乎地说:噢,想找个酒店。他高兴地说:那上我的车吧!我是黄山本地人,知道很多好酒店。
于是我们就喜出望外地上车了。于是他就开始了他的奇幻导游历程。
橘子
整整过了一个小时并且经过不少崎岖的山路——你们要是知道黄山市有多小,就会知道这个小时绕得其实也很不容易,如果一直在市区里绕来绕去一定会被我们发现,所以这位司机大哥就只好带我们上山再下山,下山再上山——若干次之后,我们终于跋山涉水到了他说的那家超豪华酒店。
“旺季的时候五百块钱都住不到一晚!现在只要三百五,很便宜的!”
我说,我身上只有五百块钱。司机看了一眼我们的打扮和大包之后哈哈大笑根本不信:那他呢?五千?
我男朋友说:我身上也就不到两千吧。
司机师傅热情地说:两千对够住了!刚才在路上问你们了,要不要包我的车,给你们算便宜一点,一天只算你们五百块,带你们玩黄山加九华山几个山头,还带你们去吃农家菜、看日出!
——说到底他也还是不相信我们加起来真的只有两千五。
我十七岁那年,大一放寒假时身上只剩下几百块钱,正准备回家过一个吃喝玩乐的假期,当时的男朋友因为是异地,就建议我别那么快回去,先一起去黄山玩一趟。
我吃惊地说:黄山?好像很远啊?而且我从来没自己出去旅行过。
他说:有些事就要趁年轻的时候做。等你有钱又有时间了,就根本没那个心情了!
可是我没钱,只有五百块钱。
我先借给你。你回来还我。
我连买票的钱都不够。
那好吧……我请你坐飞机!
也许就为了从来没有坐过飞机,我终于答应了他的邀请,从广州飞到黄山玩了四天,在当地租了一辆的士,被司机兼导游一路狂骗,到后来才发现这傻乎乎的两个大学生钱不够付账单。回来以后我写了一篇小说《舞翩跹》,里面写到一个女孩子和她的爱人去黄山,以高昂价格住了一家准三星酒店。但是那篇小说里完全没写当时没钱兼被骗的窘迫,只写“她深夜站在冰凉的酒店窗户前看外面的雪一点一滴落下来,回头看那人已经睡熟了”。她一直不够喜欢他,哪怕抱着随便的心情和他一起出去旅行也还是不够喜欢,但是爱情到底是什么,当时的小说作者和剧中人一样迷惘。我写那个男主角后终于在一次给女主角买创可贴的路上遭遇了车祸,然后女主角才终于明白她一直是喜欢这个人的。小说的开头,就是她独自一人回到黄山,回到他们当年住过的酒店,窗外又一点一滴下起了雪,她心中一片空茫。
就是这样一篇和当时当地的真实经历毫无关系的煽情之文,以头版头条登在当时中山大学的《岭南人》刊物上——我的著名师姐木子美也曾是这本伟大刊物的供稿者——为我赢得了初的许多读者。后来我去下一级所在的珠海校区玩儿,还有很多师弟师妹听说我名字以后尖叫着跑过来,说当时在宿舍看这小说看得痛哭流涕云云。当时的感觉自然是自得,次享受被追捧的快感;而到现在再想起来那所谓小说,只觉面红耳赤,不忍复读。
天黑
而那次其实也是另一个小朋友次坐飞机。广州机场当时还在老白云,去机场的大巴陈旧无比,两个人在大巴上一直乱笑,兴奋又担心。我还记得那大巴的座位皮套是褐色,有个地方绽开线了,用手指去摸,可以摸到里面的破海绵,不知道有多脏,只敢用指尖碰一碰,旋即飞快缩回来。
后来看各种青春公路片,那种初次离家旅行无所顾忌又步步小心的感觉,依然如在昨日。我都不明白当时是怎么就敢骗妈妈说在学校搞社会调查,然后揣着几百块钱就跑到几千公里去的,而且居然还敢坐飞机。当时机票打折还不厉害,我们在同学的劝告下用学生证买了六折票,已经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中午两点多的飞机,飞到黄山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冬天很快就天黑了,从广东出来的小孩反正是觉得只要离开广东境内就马上会冻死,所以两个人哆哆嗦嗦在那个小机场的简陋卫生间里换了厚衣服裤子才敢出去,出去仍然被安徽腊月的寒风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冷!我说。
好冷!他也牙齿打抖地望着我。落地后两个人还是笑,笑中恐惧的成分却明显增加了。
继续坐机场大巴去市区。不知道怎么订酒店,就到处问哪里有酒店。时近年关,拥挤而破败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我们紧紧地手拉着手,生怕与对方失散在这兵荒马乱的异乡。黄山市区当时看来非常小,破破烂烂的程度完全出乎我们两个深圳小孩的预料。顺着亮光我们像两只没头苍蝇一样茫然地在人群里走着,后
次出去玩,脑子里算不过来这笔账。而且这么黑灯瞎火的地方,好像也就只有这么一家酒店了。我们当即付了一百多的的士费,住进了这家号称三百五还是打折的实际条件没比招待所好多少的三酒店。在酒店的时候倒是真冷,和小说里写过的一样冷。暖气不够,在路上买的橘子放在窗边,早上起来剥开来一咬,一嘴冰碴儿,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人还高兴得要命:好玩!橘子冻!
司机一大早已经恭候在酒店外面了。他说的那些地方我们都没太听过,现在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一直在山路上开,一只手拉着男朋友哆哆嗦嗦地去摸结了冰花的窗户,另一只手举着橘子问司机:师傅,吃吗?
他在开车,看都不看:不吃,冻牙。
我很钦佩地想:大人就是厉害,没回头就知道那橘子结冰了。
玩了两三天,还去了徽州看坊什么的。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参观那些徽商大宅时看见说明上的徽州民谣:生在徽州,前世无修。十二三岁,往外一丢。还有真人大小的壁画图文并茂地解释怎样“往外一丢”、出去挣钱再回来盖房子、娶老婆的。画上商人的老婆脸色蜡黄情绪低落,看上去也像是独守空房很多年的样子。后来再看类似民居的展览,貌似都换成蜡像了,更瘆人。
在一个什么地方我们系了同心锁,并且留下了此行的一张照片,当时在说什么,甚至在什么地方系这锁都已经记不得了。只深深记得那张照片,是在一个亭子里鼓着嘴吹气的样子,是侧面,看上去像个河豚。
给我拍照、系那锁的那个人也和我已经分手好多年了。
那次出去玩,我还有这么一张河豚,他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价格
从亭子往山下走,走到坊的尽头再往回看,后来想来很像是张爱玲写《异乡记》里的农村。天阴着,到处都是高大的贞节坊,一重一重地走也走不完,草是黄的,这样广袤荒凉的背景下,那著名的徽式的白墙黑瓦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突兀而风雨飘摇。
那个司机带着两个白痴随心所欲地东绕西绕,第三天终于不小心绕到了真正的黄山脚下,结果正好赶上个大雨天。山上几乎没有人。我们买了两件一次性雨衣,雨越下越大,淋了几个小时之后,终于遇到一个外国人冒雨下山,他用英文告诉我们说:天气不好,已经封山了。我们起初听不大懂,连比带划了好半天才终于明白。于是我们仨就默默地一起下了山。因为无法沟通的缘故,三人一前一后,异常沉默。当时我就惭愧地想:以后要学好英语啊。——可是很多年过去了,直到今年去越南的时候我还是惭愧地想:以后要学好英语啊。
印象深刻的还有九华山的滑竿。那天九华山下了小雪,路很不好走,那几个抬滑竿的轿夫从山脚下一直跟着我们,我们一是没钱,二也的确是于心不忍。但这些轿夫看我们好说话,就一直涎着脸:帮帮忙!我们这是佛教名山,来了就是有缘!帮帮忙!
跟了一路,到了山半腰的时候四个人仍然整齐划一地跟着,时不时说句“帮帮忙”,抬着滑竿锲而不舍。到了山半腰,我终于受不了良心的煎熬,停了下来。男朋友纳闷地回头看我,随即也停下来。
他们终于得逞了。哭丧了一路的脸立刻就笑逐颜开,但是很快又大口喘气起来。雪天的山路很滑,我战战兢兢芒刺在背地坐在滑竿上,只要感到底下他们略微滑了一下就触电样跳下来自己走,剩下的小半截山路,倒有一多半是自己走的。我还担心他们口渴,经过一个买水的小贩给他们买了矿泉水。一路气氛都很祥和,直到他们突然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农家院里,说让我们尝尝佛山上的山珍海味。“帮帮忙,尝一尝!好吃的蘑菇和山货!”我一看价格就吓昏了,任何一个小菜都是三位数的。正想走,刚从院子里引我们进房的一个大汉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一个看上去类似老虔婆一类的中年妇女也迅速出现在黑洞洞的小房间里堵住去路:怎么不吃啦?
不吃了没带够钱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几乎是逃出那个黑店的。出来轿夫不解释、不道歉,继续笑嘻嘻没事人一样地在路边等着我们坐上去。
我余惊未定道:算了我们就不坐了吧,很快也
给了那个司机,口袋朝天地告诉他我们已经没钱了。他一开始不相信,完全嗤之以鼻:没钱你请什么导游!
我们说:没想请你的,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们只有这么多钱。
他简直气疯了。后来同意打个折,那就两千四吧。两千四也不够,全给他还欠一千六,于是就打了欠条,答应坐车回去就还给他。
大概也是拿酒店和各种吃喝地方的折扣拿够了的缘故,这个司机想了好久,居然骂骂咧咧地同意了,把我们扔到火车站就扬长而去。而我们身上只有两百块钱了,只能各买一张八十四元回广东的硬座通票,一路站回去。再有三十来块钱,只够在火车站路边吃一个路边摊和买几盒方便面上路的。
毫无任何经验和与人斗智斗勇的能力的两个人,从一开始豪奢巨费,到后落到分吃一碗八块钱的麻辣锅巴粉的地步,彼此眼睁睁觑了半日,终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热气腾腾里我辣得吸溜着气:回去以后你还不还那师傅一千六?
真想不还了。越算越贵,那家伙就是骗人的,一开始就是!
我遂默然。
悲催
在火车上拉了一次肚子,中间还站了很长时间,坐了几十个小时硬座后,我们终于跌爬滚打地回到了深圳的家中。我妈看到我的眼就大惊失色:你上哪儿社会实践去了?怎么看上去满脸是土?
我说:妈,我去黄山了。
她张口结舌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又说:预支我一千块钱好不好,我还欠那谁的钱。——如果一开始就和你说要去黄山,妈你肯定不会让我去。
我妈就罚我在家整整干了一个寒假的家务。我于是挣到了一千块钱还给了男朋友。
过了一个月后开学了。又可以开始慢慢攒零花钱准备随时出去玩了。春暖花开的一天,我突然想起来问男朋友:你还钱给那师傅了吗?
他很老实地说:刚开始是打算不还的。后来想来想去还是过意不去,打给他了——我过年的压岁钱都搭里边了。
我说:这人不是骗了我们很多钱吗?
坏是坏,但是后来他同意让我们走了,也算是信任我们吧。
我再次想不出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噢,那我还欠你八百。
不着急。他说。
这就是我大一次旅行的真实故事。——我怀疑所有安妮宝贝式虚空高蹈的旅行小说背后,都有这么一个狼狈不堪毫不文艺的悲催真相。当然写爱情故事的人不会告诉你:一碗黄山火车站的麻辣锅巴粉只要八块钱,可是故事里的两个人当时都觉得真的好贵、味道又真的好好。可想再吃一碗也是不能了,只能窘迫地数着钱笑着,就像是挥金如土的青春提前到了尾巴尽头。绘画/何立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