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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踅面不看线,等于没去合阳县

发布时间:2015/11/6 15:02:07点击率:66
      说起踅面,惟这方地界独有。如果非得分出点高下,坊镇的踅面似乎更为有名。其实,真正尝过这一口儿的,便有着不同的感觉,只是又不便于当着主家的面说得那么难听。如果要他们留点公允,可能也难以公允。逼急了,只小声咕噜一句:“这饭食也确实太油腻了”。这是有涵养的人才会做出来的礼节性评价。用老牛这号直筒子人的话说——真是不咋的!可是呢,人家千辛万苦跑来一趟,心照不宣地赞过一声“嫽”,回去后亦少不得在邻里同事中再夸大其词吹嘘此番不枉白跑。于是,帝喾墓的传说以及流传千古的关雎诗闻都被淹没在一老碗飘着浓浓猪油的腥汤里。
      诚然,吃过踅面的人确实不少,知道它曲折来历的人却对不多。至于做更为深刻地挖掘,那得有一个当地人主动跳出来,替政府有关部门越权解释一下本地这个“名产”的来由;哪怕惹得左邻右舍联合起来揍你,也得给客人们说点实话嘛。
      提说起这个白日鬼吃食,就得说说合阳人自身。合阳人的名号前都有个视以为荣的“鬼”字,也不知得罪了那路神灵,祖祖辈辈都洗脱不了。这些鬼们看似一个个胆小怕事,却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情。为了书写方便,居然敢于自作主张地简化祖宗留下来的许多僻字。就眼下这个“踅面”,他们自己就已经用“页面”这一憋足代词开始扰乱视听,闹得外地人以为还有另外一种像揭着一打纸那样去吃的面食,闹得和煎馍(煎饼)几乎混为了一谈。记住了,那个所谓的“页面”也就是踅面。
      这也难怪。这块地界忒古老了。一个“郃”字便记载着一座久远的城廓,一个“洽”字,又让人不得不想起一条消失了的河流。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垣和这条曾经蜿蜒的“西河”,已经把外地人闹得有点莫名其妙了。加之,“郃”“洽”二字居然有着相同发音,究竟是谁批准土著这么随意使用的问题,已经使他们大为光火;你再人为地闹出个古怪的“页面”,咋让人家花那么多闲工夫去揣摩?塬下人都说合阳人鬼,可能与他们自以为是和故弄玄虚的为人处世有着很大关联。
      先,踅面的重点就是这个“踅”字,它基本概括了这种饭食从制作到出锅时的两个为关键的情节。
      一曰摊面时的程序——搅出浆来的面糊,用葫芦瓢摊在大铁鏊子的那一瞬间,就得用一只大“木踅”紧着摊平,以利薄厚均匀很快成型,短时间里能翻一次鏊子让其熟透而又不至变得干硬;同时,为避摊的面饼外焦里生,使其火候恰到好处地得到控制,那张看似一致阔大的生铁鏊子都有着其秘密——中间厚而四周薄,厚的鏊子达寸余;再就是摊面把式耍大“踅”的那两下子窍道,一般人也是偷学不来的。
      二曰大师傅下面时的动作——左手撮一把切好的踅面下锅之余,右手的筷子只一踅,就得紧着点捞;手脚稍慢片刻,能不能用筷子捞上来就是下一个问题了。如果你留意过,踅面摊上都还放着一把柳条笊篱,就是为了捞那些断了的面条时紧用。至于主家拿着调羹勺子撩拨那几下调料的动作,看起来眼花缭乱,其实每个人都能在短时间掌握其手法。  
      这个时候,有人就问了:为啥合阳人爱吃踅面?老牛的回答很简单,你先去问问晋北人为啥爱吃莜麦栲栳、陕北人爱吃荞面饸饹、南山人爱吃洋芋糍粑,你就会明白,老天爷把你生在啥地方,那地界四季里长啥庄稼,你就得花心思用这些原料做出一些充饥的食物使然。
       合阳虽属古莘之地,放眼望去却尽兴是一片穷乡僻壤。号称“一山一滩,两沟六塬”,除洽川那一绺儿靠黄河滩的村庄外,其余都是沟深路不平的丘陵豁豁地。一年四季,春夏少雨;庄稼要雨的时节,老天多吝啬;像前列腺有麻烦的老汉,让他撒点尿水水便把老人家难肠得要死要活;而且,要下也多是缺过了时令,稀稀拉拉地下那么一丁点儿,多一点都不尿。到了收秋季节,天老爷却突然像得了尿崩症一般,根本不管庄户人的收种,那是冷怂地下,连阴十多天是常事,四十天的霖雨也经过。这倒也好,淋足了底墒,一年里总还能指望着种一料好冬麦。
     旧时,麦子籽种和耕作几近于原始,再好的年成,亩产大约是三斗半的收成,超不过一百五十斤。于是,麦子就变成了很的食物原料。在红苕这个物种还没有引进之前,这里的秋庄稼只有趁着雨水赶种点糜子、次谷、荞麦用来补充口粮。就口感来说,荞麦粉便成了当地土著舍而求次之的美味。同时,其用途也被当地土著发挥到了致。不但可以用来搓凉粉、压饸饹、做削面,也可以烙硬面锅盔!
      说到食文化,其都带有地域性和民族性诸多方面的色彩。合阳自辽代还遗留下来一种食品叫做“胡饽”。用现在的白话汉语解释,即胡人吃的饼子。其实,这种用各类杂粮都可摊制、又能揣着当干粮去行路、且在宿营地切了便可下锅煮成面条、再浇上羊肉汤,立即就成为另类的美食。然而,这还不能算是“踅面”的老祖宗,唯其摊制原料有所区分耳。真正的踅面,能推衍到汉代以前。据说,韩信过黄河,兵丁揣的干粮就是今天的荞麦踅面!据说,此时小麦才从西域引进并在中原大规模种植。若此说成立,秦始皇老儿至死都没吃过一口麦面馍馍,每天啃的都是“糜面桄”呢!
      如此说来,踅面这饭食那是相当的古老了。于是,要吃它你就得具备一副上好的胃口。问题是,吃不费事,放到胃里慢慢克化它却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合阳沟深坡陡,古无通衢之便。不能行车的地方,都得靠驴驮人挑,以至于衍生了个职业谓之“脚户”。阔气一点的,赶着三五匹毛驴,跟着驴屁股日行百里,谓之“甩手大掌柜的”;没驴,就得靠着一副肩膀头子挑着担子去翻山越岭。一气吃下三大碗津着猪油辣子的干汤踅面,脚户们才能挑起一副二百多斤的担子行走如飞啊!记住,合阳有名望的踅面世家,对都占据着一个个十里坡头。就是在相邻的澄城县境,这种吃食的摊挡,过去也都设在驮炭的坡上的。
      知道了这一切,你就不会奇怪“踅面”为什么不是出在大荔、蒲城那些地界了。同时,你也就理解,顿顿吃这种高纤维低能量的“绿色食品”时放了那么多的猪油调料,当地土著居然吃得津津有味而少患有高血脂的个中情由。
      同时,还有个秘密也不能不公开。合阳这方地界风高土焦,出产的荞麦和糜子这两样庄稼,作为单纯食物原料 食用,一些人吃多了便会得一种临时的紧症——尿频。当地人给这种病起了个古怪的名字叫做“瀑洌”。说明白了,这只是个时辰病,就是觉得尿道烧痛、小便淋漓不尽,到了下一个饭时却会不治自愈。除非,你第二顿不再吃它。平时,也只有夹杂有油腥调料,吃了此类庄稼才能哄住肚子而不频繁出现此症候。当然,对于外地人来说,偶食一次,且是少量,却鲜见此症发作的病例。
      眼下,麦子品种好了,荞麦这个低产庄稼当地人也少种植了。于是闹得一时洛阳纸贵,只有从陕北和晋北一带山区贩运,才得以保全踅面的原有特色和风味。一些个“不法”饭摊,下饭前问你一声“吃啥哩”,你只要回答一声“麦面”,主家立即就知道你对是个吃家。他那“荞面”里,说不定只是三碗纯麦面搅合了半碗红薯面罢了。看起来黑黑的,成本却不大,同时也坏了踅面的一世清名。
      说到这里,我已经对故乡的这一小吃将来的去路有些担忧。先,现代人都崇尚健康生活,根本就不愿意吃你那一块浓浓的红猪油。一碗美食,去其主要特色,食之无味,焉能被人惦记?久了,必然处于无人问津的尴尬。就像眼下的村庄,孩子们都进城上了幼儿园和小学,老奶奶们跟着租住在城里做专职保姆,与时俱进地成了撇洋腔的当代人;她要敢于给孙子念叨“打罗罗,碨面面,七斗斗,八罐罐;白的喂娃娃,黑的养骡马”等村庄俚语,立即就会受到城里媳妇哇啦哇啦的“英语单词”插队,让孩子们还咋记得故乡荞麦花开的塬畔?
      或者,老夫的这篇拙文百年之后,会被儿孙们打问许多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但荞麦对不会消失。毕竟,这也是一样儿养活过人的体面庄稼,至少比红薯和玉米在这儿驻脚的早得多。眼下,不吃荞麦踅面可以,做点纯麦的面食让孩子们时时吃吃却是应当的。至少让他们知道,黄土地上的人就得吃麦子,不能让孩子们老吃那些肯德基了,那是原始的糙食类。一个虚泡泡洋馒头,加的菜蔬生的多、熟的少,大不了拿着电锅子烧烤一番,还得添杂一些闹得台湾同胞这几天心慌不安的塑化剂,听着都让人闹心啊!
      说到一底,当荞麦这个粮食品种不再做为农人的主要食粮而将其原料制品进化为一种美食,不能说这不是一种社会进步。何况,它的诸多“缺点”正是糖尿病人选的食物呢。
      叨叨絮絮地说了家乡这么多坏话,余从内心还是惦记着家乡这样儿饭食,时常让人捎来过瘾。不但吃着让人放心,就是听着,也让人舒心。每每想到那些个外地游客端着一碗红红的踅面愁眉苦脸的样子,老夫觉得十分可乐之余还得替故乡吆喝几声——
                     
                            哎,哎,哎,
                            戏开咧,面完咧,
                            辣子盆盆掸圆咧!
                            哎,哎,哎,
                            吃一碗,续一碗,
                            叫我给买主把饭调谄;
                            辣子不辣再挖点,
                            边头站的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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