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的枣
(原标题:延安的枣)
湖北日报讯 张蕾
现在,我站在公元2016年的延安枣园。
有蝉在枝叶间鸣叫,悠然而辽远。初秋的阳光依然稠密而浓烈,一瓢瓢金色的蜜汁泼洒在翠绿的枣树枝头。树上果实尚青,但却粒粒饱满,粒粒浑圆,在翠枝碧叶中挨挨挤挤,闪烁着莹润的光泽,璀璨又夺目。
枣,便是那著名的延安的枣,枣园的枣。
对于枣树,对于枣,我并不十分陌生。在我的家乡,乡间小路,山岗洼地,寻常人家的房前屋后,偶尔也能见到它们的身与影。我外祖父的坟后,就有这样一棵。它细小,孱弱,但却直溜,孤零零地伫立着。每每春夏,便有细碎而羞怯的白花飘洒于那抷黄土,秋来红果相继而落更似在抚慰地下魂灵。然而令人遗憾又让人费解的是,尽管家乡地处长江流域,气候湿润,土地肥沃,但枣的味道十之八九都不甚甜,入得口中,便像俗话所说的“泡”,好似咀嚼着棉花套子,空,松,索然无味。偶尔于街上看到那种色彩艳丽个头敦实的枣,兴致勃勃买一兜回家,仅吃得一个两个,多半还是扔。
延安的枣,况味却是大不相同。
在延安,在黄土与风沙主宰着的西北高原,枣树应该是一种平常的果树。可以这么说,有多少山岭,便有多少枣树;有多少农家,便有多少枣树。每当金秋来临,秋风送入眼中的粒果实便是枣,一进九月,延安的街头巷尾便有人挎篮卖枣。细瞧那枣树之上,红霞覆树;枣树之下,红雨遍地。头戴白头巾的高原人,将“红霞”和“红雨”尽收囊中,箩筐满满,竹匾满满,场院满满,屋檐满满……那枣,可真是地地道道西北的枣。瞧,它们匀匀躺在竹篮里,脸庞挂着羞涩的红晕,溢出丰收的喜悦。一眼看见它,心窝里就有一团惊喜在盛开,一缕惬意在流淌。待拈上一个急切送入口中,那种少有或者说是无仅有的细密磁实、清香甘甜,立刻侵占了全身所有的触觉与味觉。我常常这样想,或许大河上下,天地南北,只有延安的枣是纯粹的枣。不是说“黄山归来不看山”么?那么我完全可以这样说:延安归来不吃枣。
是的,在延安,在西北,枣树早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果树,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红色文化的标志。要说延安的枣树,其实也并不高大,在外形上远远逊色于我家乡的枣树。风沙肆虐的高原孕育了它,干渴贫瘠的土地养育了它。这随遇而安的树,生于中原也可,身在高原也罢,一样开花结果,回馈生它养它的大地。然而,自然环境越恶劣,经受的炙烤越多,开出的花格外芬芳,结出的果也格外甘甜。
站在初秋的枣园,细数这园里的枣树,不由得逸兴遄飞,浮想联翩。那传说中的九十多棵枣树,今可安在?幸福渠畔,芳草如茵,斜阳如醉,梨树参天,枣树如许——较壮硕高大的梨树而言,枣树干瘦而曲,枝细且弯,一副貌不惊人的样子,而那葳蕤的密叶间,丰美的果实像一挂挂硕大无比的玛瑙,疏落有致地悬挂枝丛,尽显生命的蓬勃和殷实。可以想见,遥离七十三年之久的1943年的枣园,那九十多株枣树,在这样的金秋,该是何等景象?那牵着白马的小战士,自枣树边经过的时候,是不是还在轻轻哼唱“大红枣儿甜又香,给咱亲人尝一尝”?
此刻,阳光跳跃着打在枣树枝叶上,仿佛发出沙沙声响。那些早熟的枣粒似披上霞帔,在风中摇晃,而尚在成熟中的青枣则压弯了枝头,似要搂抱大地。漫山遍野的枣香,已渗透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漫长的岁月里,延安的枣一定滋润过所有农家的光景,喂养过所有饥饿的生灵,救济过黄土高原上俗世苍生,这枣,甚至已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枣,已成为一种精神的结晶。
这样的枣,远比生于风调雨顺中的枣,质地更艰韧,味道更绵密,更经得起风雨的洗礼、时光的侵蚀——
这,便是延安的枣。
(原标题:延安的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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